

《泉》
展厅中这幅作品有种沉静的引力——你本是漫步行走,目光偶然触及,脚步便缓了,最终驻足不前。周遭人声杂沓,而立于此画面前,一切喧嚣仿佛都沉在了水底,模糊而遥远。
画中女子裸立泉边,右臂举过头顶,扶着肩上陶罐,罐口倾斜,一注清泉垂落而下,在她脚边水洼中溅起细碎涟漪。她望向观者,目光澄澈,不闪避,亦不逢迎,恰如林间幼鹿猝然遇人,有好奇,却无惊惧。
最动人的是她的形体。不尚骨感,亦不趋丰腴,而是骨肉匀停,恰到好处。光自斜上方洒落,自肩头滑至胸际,沿腰窝绕过髋骨,顺腿腹而下,最终落于踮起的足尖。每一处转折都自然天成,每一分起伏都恰如其分,你说不出哪里精妙,只觉得妥帖,如天之必蓝,水之必东流。
背景沉暗。深褐的岩壁,墨绿的枝叶,层层叠叠簇拥在她身后,如同一道天然的帷幕,将女子的身形轻轻托举而出。近观则见叶脉分明,光影错落,前后层次井然;远观则万物各安其位,绝不喧宾夺主。这是极见功力的节制——绘其精细不难,难在精细而有分寸,知进知退。
整幅作品结构极为完整。人体自头顶至足尖蜿蜒成优雅的S形,陶罐的圆弧与肩线呼应,垂落的水柱是画面中唯一的直线,将全部气韵沉定于脚下水面。没有多余的笔触,没有冗赘的元素,每一块色彩、每一根线条都各得其所,仿佛经过了最审慎的称量。
然而仅有结构的完整,尚不足以成就佳作。此画之妙,在于静穆中蕴藏的生息。女子面颊泛着淡淡红晕,指尖微呈素白,足弓轻绷,趾尖轻点水面——这些细节微乎其微,稍纵即逝,却正是它们,让画布上的形象活转过来,成为有血有肉的生命,而非冰冷的符号。

还有那水。整幅画面中,唯有这水是流动的,自罐口倾泻而下,连绵不绝。凝视既久,竟似能闻水声泠然,清越于耳。静立之人与流动之水,一恒一变,相映成趣,愈显人之静穆,水之生机。
这幅作品前后创作历时三十余年。在那个艺术风潮激荡的年代,三十余年足以让一位画家数易其帜,而此画的作者却守着这一个身影、一汪清泉,缓缓打磨,终其一生。彼时画坛众声喧哗,或抒激情,或绘苦难,或倡革命,色彩日趋浓烈,构图日渐震撼。而他独守书斋,描绘他心中的古典美人,一笔一画,不疾不徐。
今日回望,那些喧嚣一时的主张,许多已烟消云散,反倒是这幅静默的作品,穿越时光,依然立在那里。此事颇堪玩味——艺术之道,未必声高者传远。有时,慢的、静的、拙的,反而行之久远。
说它拙,非真拙也。是那种深知自己所求,然后一往无前的笃定。此画家崇信古典,崇信理想之美,相信有些价值是永恒的,不因时代风潮而移易。他信这个,所以当众人竞相奔逐新潮之时,他敢停下脚步,回望传统。
自然,你尽可以说他保守,说他过时,说他与时代脱节。这些都有其道理。然而站在这幅画前,种种议论都显得多余。你只是望着她,望着那股清泉,心中纷扰仿佛都随水流去,余下的,只是一个洁净的身影,一汪澄澈的泉水,一份安然的美。
美这件事,说深则深,说浅也浅。有时它不需要多么深刻的义理,多么曲折的故事,不过是一个人立在那里,干干净净,自自然然,便已足够。如春花开于野,如清泉流于山,你不会追问它有何意义,只觉得好,觉得心神俱畅。
这幅画便是如此。它不训诫你,不感动你,不与你讲大道理。它只是静静悬在墙上,等你走来,停下,看它一眼。然后你便明白了——原来美可以是这样的。原来不必疾呼,不必张扬,不必炫奇弄巧,就这样安安静静的,也自有千钧之力。
离开展厅时,你或许记不住画家的名字,或许记不住作品的标题,可你会记得泉边那个女子,记得她的眼神,记得那股长流不息的水。这便够了。真正的好作品,从来不是让你记住多少知识,而是在某个瞬间,让你心中轻轻一动,而后,久久不能忘怀。
正如这股清泉,流了百余年,仍在流。还会一直流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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